星河灿烂在此相逢
夜是真深了。我独自一人,循着那条通向江边的碎石小径,缓缓地走。
初时只觉四下里墨一般地黑,路灯隔得很远,光晕在雾气里洇成昏黄的一团,仿佛快要熄灭的烛火。路旁的芦苇在风里窸窣地响,像有什么极轻的脚步。江水的轮廓是模糊的,只在近岸处漾着几点破碎的光,那是远处桥灯投下的残影。我被这浓浓的夜裹着,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,便倚着栏杆,仰起头来。
这一仰头,我便怔住了。头顶之上,竟不是那样的虚无。原来那厚沉沉的云早已不知何时散得尽净,天空中,是满满的星。它们不是疏疏朗朗地几颗,也不是亮晶晶地嵌着那样简单;它们是密密的,碎碎的,却又是清清楚楚、各自分明地亮着。像什么?像是一小把揉碎了的银屑,又像是谁在无边的深蓝丝绒上,撒了一把会呼吸的珍珠。不,什么都不像。它们自己便是自己,是千万年来未曾变动过位置的光点,是凝望着这片大地的无数沉静的眼。
我仰着头,脖子有些酸,却舍不得低下头来。银河斜斜地横在头顶,那光便不是单纯的亮,而是微微流动着的。仿佛能看见其中亿万颗恒星,正沿着看不见的轨道,沉默地运行。那是一种太过缓慢、又太过宏大的运动,慢得让我的生命在其中全然不觉;却又如此壮丽,壮丽得让这江边的风声,芦苇的窸窣,连接口都觉着轻了、远了。
忽然之间,我竟想到自己。这脚下的江水,这身旁的芦苇,都在这一刻。而我——一个偶然立于此处的人——与头顶这片灿烂的星河,何其遥远。它们的光,或许走过了几万几亿年,才在这一瞬,落入我的眼底。那光出发的时候,这世上还没有我;而当我看见它的时候,那发光的地方,或许早已是另一番模样了。可我偏偏遇见了它。在这无垠的时空里,我一生中能仰望星空的夜晚是有限的,而星星能被我看见、被我记得的,也是可数的。这样说来,此刻的相逢,便像是注定的安排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、温柔的欢喜。
这世间人来人往,许多面孔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;许多话语尚未出口便已遗忘。我于千万人中,与谁擦肩,与谁相视,皆是不可预料的际遇。就像方才,我若没有在这落寞的时刻走出门来,若没有恰好停下脚步抬头,便不会看见这漫天星河。而它们,也便只是无声地亮着,仿佛在等一个不在乎的人。如今,等等,我在这里;亮着,你们也在这里。其间相隔的遥遥光年,此刻竟成了我们相逢时最安静的证明。
风的声息渐渐小了下去。星光落下来,落在江面,落在我肩上,轻轻地,悄悄地。我想道:“星河灿烂,这辉煌的景象本就照着许多地方,照着许多人的梦;而我却在此处,恰巧与它相逢。”夜深不说再见,只说此刻。这一刻,我与亿万年的光,一起落入这渺小而真实的夜里。此生此世,能有这样一场相逢,便觉山河远阔,人间值得。